疣疤眼子裹腰客看上去个子像棵发霉枯死的洋槐树,脸上挓挲着茸茸细毛和钢刷子似的胡须,头发简直就是刚刚竣工来不及修饰边幅的老鸹窝,面部少肉皱,颧骨突起,眼窝很深,鱼腩白眼,黑豆瞳孔,细挑的脖颈支棱着嶙峋的偏头,张嘴犹似公鸭嗓子。
姥爷连忙猫腰钻出渔屋,顺手摘下探到外面脊杆上挂着的昏暗的污灰玻璃木框豆油灯,小心翼翼地拎在手里,玉米粒大小的宝贵的灯芯颤抖跳动了一下,照见了船舱里那个已经狗坐起来皮肤白皙俊俏轻盈的女人。
姥爷伸过胳膊去扶起她,拉了她一把,好让她就势牢牢靠靠地站在实地上,那女人像泡软的泥巴,蹀躞着苗条的身子,双肩耷拉,脖子略微昂扭了一下,一头披散开了的自然瀑发从肩膀的一侧倾向另一边,抬手用五指梳弄了几次秀发,捏下杂挂的草叶子来。
她穿一身红衣,紧贴住皮肉,两个馒头似的**僵冷光滑地挺着。
长眉倒吊眼,高颧骨杏软口,两只有神的眼珠子似乎要噗啦出鱼儿跃出湖面的响动。
?
疣疤眼子裹腰客伸了个大懒腰,阔步向前踩得旁边的芦苇根部发出此起彼伏的“咔嚓嚓”
断响,他有意识地掉转着鼓鼓的腰间试图让姥爷看见,以期来个不言而喻的下马威震慑效用。
由于几乎没完没了的劳作失眠和对姥姥的着急担忧,姥爷这时眼珠发有点发硬倦僵,他不易察觉地乜斜了一眼疣疤眼子裹腰客衣服下掖在腰里的那支鸡腿撸子,又恢复了一切毫无所谓处变不惊的质朴与刚毅。
那不动声色见识广博的老辣神态令有些卖弄着吓唬寻常百姓的疣疤眼子裹腰客开始不好意思地收敛着自己言行的张露尺度,手心里慢慢发虚地渗出黏汗来,转而主动搭讪着,龇出一嘴褐色板牙,和善但掩饰不住狰狞地一笑说:“大哥,弄点热汤喝吧,亏待不了你。
俺俩在湖里泡了两天一黑夜啦,鬼滋味够个好人受的!”
两行清泪从姥姥眼窝里甩出,姥姥紧咬牙关使出全身力气,咕悠着沉重的高高隆起的肚子爬到炕上,见到有人来,难受间隙里,忙从苦皱着的眉头中强挤出几丝酸涩友好极其真诚善良的微笑,也许只有承受了、经历着疼痛愁闷辛辣灰黑记忆的人才更加稀罕人珍惜人,刚才自己的凄凉已经暂时被她遒劲的意志力自我屏蔽束之高阁。
她努力忘记了自己,将身子收拢一下,伸出胳膊摸向头前面的方向,掏弄了一会儿抓过个红包袱,从里面翻扯个出天蓝色夹褂子,同时,一摆手示意姥爷回避一下,让冷得有点瑟瑟发抖的女人坐上火炕来,换去了湿衣,穿上奶奶的衣服,依偎在姥姥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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